青苔石缝里的暗红微光刚一闪烁,工坊内的温度就猛地降了下去。
那是一种带着高维毒理逻辑的阴冷。苏清颜站在门后积水的暗影里,左手拇指早就死死抵住了剑格。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,强行把经脉里翻涌的剑骨反噬压回肺腑,逼出一缕纯净到近乎透明的剑意。
她没有拔剑出鞘。那缕剑意顺着地砖上被毒血腐蚀出的坑洞,像一根看不见的水蛭,悄无声息地贴地游走,精准刺入青铜门底的缝隙。
没有任何耀眼的剑光,只有“噗”的一声极轻的闷响,像是钢针扎穿了装满水的发酵皮囊。
门外那根刚探进来的血蛛触角猛地一颤,表面附着的高维探查波段被纯净剑意直接从逻辑层切断。石缝深处的暗红微光彻底暗了下去,那东西吃痛收缩,退出了阵法边缘。
苏清颜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一滴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砸在铜绿上。她偏过头,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腥甜。
密室中央,李长生靠在长桌边,剥落指甲的左手正捏着一枚备用的传讯玉符。
他脏腑里正因为强压灵界阶妖女而翻江倒海,但开口时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,就像只是在讨论一顿早饭:“上面有狗在嗅。王胖子把路堵死,老裘,带着东西沉进最底层的死水沟里走。”
玉符暗下。李长生随手把它扔在桌上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……
三里外,无妄城主街的十字路口。
几个穿着破皮袄的底层帮派混混正举着生锈的砍刀,在街心死命互砍。烂菜叶、掀翻的馊水桶和粘稠的腥血糊了一地。看热闹的散修和小贩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,把这条通往废巷的主干道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。
王富贵揣着手,像个看戏的富家翁一样靠在旁边茶摊的木柱子上,肥厚的下巴随着混混的哀嚎一颤一颤。
一个穿着商盟号衣的小管事推开人群,满头大汗地挤了过来。他盯着地上的乱局,又看了一眼柱子旁的胖子,冷笑了一声。
“王胖子,庞管事发了死令全城排查,你这个时候花钱雇人在这儿搅浑水,活腻了?”
王富贵没退,反而往前挪了半步。他那一身珠光宝气的肥肉硬生生挡住了管事的视线,压低了声音,笑得像尊弥勒佛:“陈管事,火气别这么大。上个月十三号矿洞那批被污染的灵砂,是你小舅子签的字吧?”
陈管事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。
王富贵袖口一翻,两指夹着一张皱巴巴的账页残片,直接塞进对方的号衣领口里。
“大家都是求财,没必要把路走窄。”王富贵伸手替管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,“让你的狗在这儿安安稳稳看半柱香的斗殴,不然明早这本账,就会准时摆在庞九幽的桌子上。你猜他扒不扒你的皮?”
陈管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他死死捏住领口里的账页,脸色铁青地转过身,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准备上去疏通街道的商盟护卫腿上:“看什么看!等这帮烂泥砍完再说!”
……
同一时间,地下水网十二号干渠。
臭水齐腰深,水面上飘着几层粘稠的油膜和死老鼠。裘万山把三个浸透了黑水的麻袋用粗绳拴在腰上,像只巨大的土拨鼠一样在污水里艰难地淌行。
这是无妄城最底层的排污管,连最底层的贫民都不会来。
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欺天阁的暗管时,头顶的废弃铁栅栏突然传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一个瞎了眼、半张脸长满异化黑斑的商盟高阶探子跳了下来。探子的鼻子诡异地塌陷着,正对着下方疯狂抽动,显然是捕捉到了某种极度反常的波段残留。
裘万山头皮一麻,浑身的汗毛倒竖。
他没有求饶,也没有去摸腰间的生锈匕首。他直接松开手里的一截绳子,让一个麻袋砸进水里激起水花,转身就往右侧一条死胡同般的废弃涵洞跑。
探子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,四肢着地扑了上来,速度快得在水面上带出一道泥浪。
裘万山死死算着步子。他对这条下水道比对自己身上的疤还熟悉。在经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凸起青石时,他猛地吸了一大口臭气,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扑,脸重重砸进烂泥里。
后方的探子腾空跃起,一脚踩在青石后方的淤泥上。
“砰。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,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只有一团极其浓郁的死气从淤泥底端突兀地炸开。这是一颗极其劣质、不知道被埋了多少年的死气雷。它的物理冲击力极小,但爆开的瞬间,周围半丈内的水草和淤泥直接碳化。
探子的双腿在死气波及的瞬间化作了一滩黑色的灰烬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上半身就狠狠砸进了臭水里。
爆裂的余波擦过裘万山的左肩,刮去了一大片带着衣料的血肉。
他趴在黑水里,像具真尸体一样一动不动。直到确认身后的探子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,他才哆嗦着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脏水,咬着牙爬起来,重新捞起水里的麻绳,拖着麻袋往回走。
……
暗渠的水花翻涌。
裘万山像一滩烂泥般从通道口摔进欺天阁,身后拖着三个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麻袋。工坊里立刻弥漫开一股能把人眼睛熏出酸水的腐败味。
长桌后的聂千瞳下意识地捏住鼻子,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长生没躲。他走过去,单手扯开被黑水浸透的麻袋,直接抓起一把糊状的毒香火废渣。
在窃天体高亮的视野中,这团足以让普通修士恶心呕吐的废料深处,密密麻麻地裹着一层黯淡的金色残片——那是天庭独有的防腐阵纹废码。这正是躲避后续天道扫视最完美的物理掩护介质。
“这世上没有无缝的墙。”
李长生把毒渣扔回麻袋,在满是血污的衣服上随便擦了擦手。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死水,哪怕内脏的剧痛正一阵阵绞紧神经。
“就像天庭的烂账一样,总有臭水沟能流过去。”
……
工坊外的废巷尽头。
薛脂衣踩在烂泥里,停下了脚步。主街那边传来闹哄哄的杂音,底层管事的排查进度明显停滞了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不正常的消极怠工。她没有发火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。
刚才被刺退的那只异化血蛛,正萎靡不振地趴在她的暗红指甲上,触角断了一根。
薛脂衣直接抬起脚,将旁边一只还在苟延残喘的瞎眼嗅金犬头颅踩碎。她毫不嫌弃地把长指甲刺入狗尸的心口,硬生生挑出一缕还在跳动的命元,抹在血蛛的背上。
血蛛瞬间膨胀了一圈,细密的血丝变得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,散发出一股近乎狂暴的嗜血气息。
薛脂衣手腕微翻,将它扔进墙根的青石缝隙里。
欺天阁内,李长生刚刚转身,让聂千瞳准备启动长桌上的伪装阵盘。
突然,那面暗金色的阵盘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颤鸣。不仅是阵盘,四周墙壁上用来隔绝气息的底层防御阵纹,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暗红色的斑块,发出随时可能崩断的“咯吱”声。
